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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空無之屋(The House of Void)
第四章:無法承受的痛(The Unbearable Pain)
第五章:日記(Diary)
第六章:墜落(Descent)


3
-- 空無之屋(The House of Void) --
 
 
第一次的詭異會面後,隔了幾天,我又再次見到司.勒茲這個人。
 
那天,從實驗室下班一出來,就看到騭風向我招手,說要帶我去核心逛。
「算是彌補妳到現在還沒見過核心的遺憾。」他解釋道。
我應了一聲「好」,才突然想起前幾天的糗事,怯怯的問,「呃,那個…勒茲先生後來有說什麼嗎?我吵醒他,他沒有很生氣吧?」
「沒有哇,」騭風說,「今天開完會之後,我有跟他小聊一下,沒聽到他說什麼。我想他搞不好一睡醒就忘了這回事了。」
想到當時的情景,我還是羞得無地自容,「我們去核心應該不會看到他吧?我還是覺得很尷尬。」
「有什麼好難堪的?」騭風笑道,「妳可以吵醒他是了不起的創舉耶!而且我是打算帶妳逛完核心後,叫他跟我們一起去吃晚餐。」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你跟他交情這麼好啊?」
「開玩笑,我可是他的得力助手!」騭風叫了起來,「基地會發展到現今的地步,還不都是因為有我在支撐研究部的關係。」
看騭風一臉不正經的得意樣,我跟所有研究員一樣,都身感有吐槽的義務,「我很確定研究部就算沒有你,也會繼續欣欣向榮的,你這個到現在還搞不懂TCA循環在講什麼的天才副司令。」
「沒辦法,中間牽扯到的衍生物太多了,你們每講一次我就忘了一次,」騭風掏掏耳朵,「反正我知道肌力對血糖比越高就是越好的意思。」
 
 
我們出了研究部,走了幾百公尺後,眼前赫然出現一整排公寓。不需要騭風說明,我也知道那是ARTIV的宿舍。
在我工作的實驗室裡只有我一個人是外宿的,每天都會聽其他人斷斷續續談論員工住宅區的優良配備:游泳池、無重力球場、健身房、舞蹈教室,以及料理部內的頂級餐廳。ARTIV料理部就設在呈半圓形的員工住宅區的圓心上,由兩棟白色建築物和一間做成半透明球體的餐廳組成。
過了宿舍區,騭風橫越過馬路,走上一條林間小徑。
小徑的盡頭是一塊廣大的空地,銀色的核心大樓矗立在中央。從入口進入後便面臨一道向上下蜿蜒伸展的螺旋走廊。為了讓我能看個夠,我們選擇了步行而非迅捷但無趣的磁浮梯。
 
我們參觀了他位於核心裡、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研究部首長辦公室後,又去造訪了財政部、軍事部、和政治部的首長辦公室。
 
財政部正司令瑪麗.卡菈是位非常親切友善的中年女性,不但關切我在研究部工作的感想,還說「妳現在不住在基地裡,理論上可以領一筆『生活資助費』,對妳在基地外的支出不無小補。詳細情形可以去問騭風的祕書。」
軍事部正司令老將則是名白髮和靄的老人。當他知道我的現階段夢想是設計克難型醫療用taya時,讚不絕口的說「這是個很棒的想法!做出來的話,對我們軍事部的幫助會很大!」並承諾他會叫林嵐儘早推行這計畫。
很可惜的是,政治部的正副司令都不在辦公室內。騭風說,「政治部的兩位首長是一對姐弟。姐姐個性非常火爆,弟弟個性就很溫和。所以我碰上需要麻煩政治部的事的時候,都去找弟弟。」
 
把核心其他地方都看完了,剩下的就是司.勒茲的辦公室了。
我冷汗涔涔的對騭風說,「我怕他一看到我,想起來我是誰,然後大吼大叫著說要開除我。」
騭風哈哈大笑,「妳把他想得也未免太心胸狹窄了吧?」
 
.勒茲的辦公室在最頂端。應門的是祕書米蘭妲。她身材嬌小,嗓音甜美,暗金色的短髮配上一對祖母綠的眼睛,有種令我羨慕不已的豔麗。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起來,笑吟吟的問,「這位是誰?」
「她是希莉亞,剛進林嵐底下做事,因為還沒有畢業,所以不是全職。」
米蘭妲對我嫣然一笑,問候了幾句後,又問騭風,「你們來找司有事嗎?」
「叫他跟我們去吃飯。」騭風答道,「妳要不要一起來?」
米蘭妲搖了搖頭,「尼克今天回來,我們另有安排。」看了看我,說,「啊,我忘了說,尼克是我丈夫。他在『使節團』裡當特務,今天剛結束一個任務要回來。」
 
我隨騭風走入位於辦公室內、通往核心最頂端的『閣樓』的磁浮梯。
等到登上閣樓,我才發覺核心頂原來是一塊以透明玻璃作為天花板的半球體。這絕對是夏日欣賞夜空的最佳景點。我不自覺向上一望,只看見黃昏獨有的玫瑰色天空。
 
閣樓其實不大,但因為屋頂是向上延展至一點的球體,挑高的空間美化了視覺上的效果。
閣樓裡的擺設和司.勒茲住宅中的擺設一樣稀少,好像多一件沒有實質作用的傢俱就會破壞他的心情一樣。
唯一使我眼睛一亮的擺設是窗邊一只雪白的花瓶。那樣閃動著絢爛光澤的光滑表面、曲線如此優雅的瓶身,卻偏偏沒有一束同樣動人的花朵插在上頭,簡直叫人搥胸頓足!我暗自發誓哪日一定要在那瓶子上安安穩穩放上一束維蘭。雪白的瓶子配嫩綠色和粉紅色的花瓣一定會很好看。
 
.勒茲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持一張文件閱讀器,渾然不覺騭風和我的到來。或說,即使知道也不以為意。
「晚餐。」騭風踢了沙發一腳。
當沙發上的人以不解的神情回望,騭風說,「你知不知道咱們新來的主廚是什麼來頭?查克.席西克,他可是曾持有星際特級廚師執照的料理天才!不去他的餐廳賞光,你這個頭頭也未免太不給面子。而為了添增風味,我還特地請了研究部的新進美女來與我們共進晚餐呢!」
 
.勒茲丟下閱讀器,抬起頭,目光和我正對上。
在那一瞬間,我又感到一股奇異的熟悉感。而且我十分確定他也感到不尋常,因為他也以略帶著不解的眼神看著我。
我忘記了走入閣樓前的不安,呆呆的看著他。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妳?」對望了許久後,司.勒茲終於開口。
我決定自首,「前幾天您在睡覺時,跑來敲門的人就是我。」
.勒茲點點頭,「妳是希莉亞。」
他眼中仍帶著疑惑,但他很快就有技巧的掩飾過去,起身和我們一同前往餐廳。
 
晚餐的水準證實騭風所言不虛。我第一次吃到領有星際正牌特級執照的廚師做的料理,胃口頓時大開,話也不自覺多了起來。
說來也要怪騭風愛挑起話端,而我們兩人都喜歡一開口就長篇大論,若被打斷就反而說得更快更多。
到最後,整頓晚餐都只聽見我和騭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們一人一隻手扶著椰奶布丁的杯子,一隻手拿著湯匙在空中張牙舞爪,隨著語調的高低起伏而擺動。騭風說到激動處,甚至站起身來,伸手一揮還差點打到侍者的鼻子。而我滔滔不絕的代價就是打翻手中吃到一半的甜點。
 
.勒茲始終都沒有說話,只靜坐在他的位子上觀看我倆的爭鬥。他幾乎是像在欣賞一齣戲那樣看我和騭風。在我失去一半的椰奶布丁後,他很快召來侍者換掉桌布。
「妳還要再吃一個嗎?」他問我。
 
他這麼一出聲,我才突然醒悟到自己竟然讓上司的上司被冷落在餐桌的一角一整晚。我害怕他已對我留下極壞的印象,握著叉子的手凝結在半空中,眼神轉向騭風求救。
騭風不解其意,說,「想吃就再點,別客氣。」
「不…我…」我全身僵直,並在心裡詛咒騭風這種沒大沒小的個性害了我。
.勒茲瞅著我,好像慢慢了解了我的憂慮。他沒有說什麼,眼裡漾著平淡的笑意,幫我再點了一個布丁。
 
在離開餐廳,準備分手各自回家前,司.勒茲主動問我在ARTIV工作感覺如何。
「如果對騭風有任何不滿,儘管告訴我。」他說,「與其讓積怨變成研究員謀殺他的動機,我寧可親自料理他。」說完他淡淡看了騭風一眼。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騭風之前在餐廳的表演慾顯然還沒完,佯作抗議道,「你不知道我被譽為基地的彌勒佛嗎?我為組員鞠躬盡瘁、拋頭顱撒熱血的耶!」
「那樣的話,你是烈士不是彌勒佛。」我又忍不住指正他的錯誤。
「說得好,」出乎我意料之外,司.勒茲緩緩接道,「而且方才吃飯戲看過頭,我忘了和你說:今天你的祕書又跟我的祕書說財政部的祕書向她抱怨你又把車子停在『許多』大樓的門口,這『許多』之中尚且不包括你停在自家研究部門前的。財政部祕書說明年的預算會議中研究部的預算該多一條『武騭風的罰單』,你的祕書則是建議在門口安置地雷,她說『騭風是聾盲人士,地上的警告牌他看不懂,警衛的警告他聽不到,乾脆把他的車子炸上天一次他就會記得了,大概』。雖然這都是從你的薪水中扣,我還是要給你一句良心的建議:不要浪費錢。已經有謠傳說ARTIV雖不必向各國繳稅,可是有某位高級人士用很另類的方式在向各國國庫捐款了。」
他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笑到肚子痛,而騭風的臉則換了許多顏色。
 
「我對基地沒有一點不滿。」我邊擦去因為過度激動而流出的眼淚邊說,「事實上,要不是因為捨不得我父親,我還真想住在這裡。」我簡單解釋爸不想要離開現在的住家。
「對了,」騭風插嘴道,「妳的母親呢?」
「我沒有母親。」我平靜的答道。這是成年之後的答案,小時候的答案是『海倫嬤嬤』。
 
我原先預期會得到困惑或是裝得似懂非懂的同情眼神,但卻說,「唔,我也沒有。」
換我吃驚的問,「為什麼?」
.勒茲沒有回答,對我和騭風說了聲晚安後,便轉身離開。
 
 
        *     *     *
 
 
第二次見面過後,我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再見到司.勒茲。
我時時會想起那莫名的熟悉感,卻弄不明白為什麼。
 
第三次見面,是在研究部外的溫室裡。爸一直很喜歡維蘭,而這裡就有著一大片開著嫩綠色花瓣的翡翠維蘭。得到了溫室負責人的允許,我帶著剪子和花籃在花圃裡採花。
我不知道他是何時進來的,但一抬頭看見他就站在花圃外,還是嚇得差點剪到了手。
 
我下意識的替自己辯護,「我…我是有管理員的允許才來採花的!」
.勒茲只是淡笑著看我手中的花,「你很喜歡維蘭?」
「我很喜歡,但我父親根本是著迷。」我解釋道,「翡翠維蘭很難栽種,要買又嫌貴,所以…」
「妳想帶些回去給他?」
我點點頭。
「妳和父親一起住?」
我又點頭,「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還不想離開他。」
 
.勒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很少會有這麼不確定的時候,但我總覺得我以前在哪看過妳,又完全說不出來是在哪。」
「啊!所以你也是這麼覺得?」我驚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
「可是我們應該從未見過面。」
我想了想,「也許我們許多年前在街上偶然見過?」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記得是在哪條街上。」司沉吟道,「妳是巴國南京市人?」
「嗯,打從出生就住在那兒了。」
.勒茲眉頭皺得更深。
我忍不住說,「說不定只是偶然的記憶錯亂,你要知道,腦細胞有時候是滿隨性的…」
.勒茲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也許是吧。」然後便告辭離開。
 
 
從那天之後,我們偶爾在基地裡遇見,都會簡短交談幾句。而騭風跟我越熟,就越常帶我一起去閣樓騷擾他。整天聽騭風左一句「司」右一句「司」的,我也漸漸在交談中遺漏了他的姓氏。
 
我和司越是認識彼此,就越不了解那古怪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我們越聊,就越確認我們先前的人生沒有交會點。
 
但除了這個無法解釋的感覺外,我發現他其實是個聊天的好對象。。
 
司和騭風是完全不同的典型。騭風擁有的特點倒反過來就是他的特點。
騭風有根三寸不爛之舌,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能口若懸河說上個半天,而且只會越說越精采,讓聽眾為之眩目神往。但碰上我這種同樣嘴巴閒不下來的人,聊天最後往往落到吵架,因為誰也不願讓對方先把話說完。
相反的,司總會靜靜的把話聽完,不管我說到最後論點有多荒唐可笑甚至離題離到三個光年外。
 
於是,在畢業前的最後兩個月,我一週七天裡有四天在學校,兩天在基地。畢業論文撰寫進度相當順利,只要等到六月畢了業,就可以正式進ARTIV工作。
 
我的人生此時顯得一帆風順。直到父親倒下的那天為止。
 
 
4
-- 無法承受的痛(The unbearable pain) --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咳嗽、偶爾的心悸,及入睡前的頭疼。看起來像是輕微病毒感染,多喝水多休息,讓免疫系統發揮功效,隔了一兩天就會恢復正常。但等過了週末,就又重新來過。
 
直到爸在一天早上無聲無息的倒下,送到醫院檢查,我才知道那不是病毒,也不是衰老的正常現象。
 
我作夢都想不到,那會是安帕勒症 - 那尚未有藥可醫,只能垂手等死的老化奇病。我完全聽不進醫生對症狀的解說,什麼這種病促使身體的再生力消退,會讓他急速老化,在數月內因為心臟衰竭而死…我全都聽不進。
 
我的父親,我唯一的親人,我最愛的親人 - 在我能夠償還他給予我的愛之前,在我能夠由他牽引著步上人生下一個階段前,在我能夠告訴他其實我也很想要寫一本書之前- 就要離我而去。
 
他倒下的那個早晨本來會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早晨!我會哼著歌作早餐給他,然後他會延續多年的壞習慣,邊看新聞邊看報紙邊吃早餐。
我會責備他,而他會振振有詞的反駁我。我會發怒,因為他把炒蛋灑到了報紙和地上。他也會發怒,因為我質疑他自我的完整性。
然後我們都笑了。如此一直重複著,像個永不靜息的輪迴。那本來會是多麼美好的一個早晨
 
我請雪倫替我向學院請長假。雪倫替我的畢業論文擔憂,「來得及嗎?」她說。
「那不重要。」我回答。
我打去ARTIV研究部時,騭風正好不在。我向祕書說明原因後要求暫停工作。她答應了。
 
 
爸再也不張開他的眼睛。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戴著透明的呼吸器,手臂上插著的針頭流進一滴一滴的營養劑。
他的臉蒼白了,酒窩消失了,鼓起的臉頰像被時間削平的山脈慢慢崩塌凹陷。肌膚開始乾枯,額頭上出現一條條波浪般的皺紋,青藍色的靜脈在手臂上成了一條細長的河流。頭髮稀疏了,變成失神的灰白色,散落在突出的太陽穴旁,靜靜嘆息。
 
有時候,他會突然心跳加快。我會從睡夢中被他加速的心跳聲驚醒,眼睜睜看血壓一路跳到我幾乎不敢相信的數字。
好幾次,我以為我就要失去他了。我發不出聲音,流不出淚,緊緊握住他的手,等醫護人員在一陣混亂後告訴我「好了,現在暫時沒事了」。
 
他那樣稀薄脆弱的軀殼,還能承受幾次的震動?曾經將我小小的手握在手心裡,越過山嶺涉過溪流的手,現在看起來像一碰就會碎。每一次渡過生死的驚險關頭,趕來急救的醫護人員離去後,我都會有種分外無力的感受。
我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離開我,」我在他的床頭哭泣著哀求,「不是現在!不要現在就丟下我…」
爸的身體緘默依舊。
所有安慰的話語都成了毒藥。護士巡房時的安慰,雪倫打來時的無語,都只是扎在心上的利刃。
他們不會了解,從小到大只有爸的我,心裡撕裂的痛苦。
 
沒有人像爸一樣,了解我的固執,容忍我的好強。只有他,知道我在初等學院二年級參加讀詩比賽,上台前緊張得差點想逃走;知道我第一次分手時,將自己關在房裡,消耗了多少鼻涕眼淚;知道我認識雪倫後,因為她總是穿得極有品味,自慚形穢,而偷偷惡補了多少時尚功課;知道我表面上看起來不在乎,其實在進入ARTIV前,每天都擔心自己找不到好工作。
 
我越長大,和爸實際相處的時間就越少。我用和雪倫逛街取代了和爸下棋的時間,用實驗替代了登山,將睡前的閱讀換成了和同學的飲酒作樂。
但我總知道,爸會一直在那兒。他會在教完課、批完作業後,坐在家中客廳裡,或和朋友烹茶聊天,或獨自閱讀。
我不害怕受傷,也不害怕悲傷,因為我總知道他會聆聽我屈辱的自我檢討:「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是…反正現在就是糟透了!」
他不會批判我的愚蠢,只會靜靜聽我說完,然後伸手將我從崖邊拉起,說,「就跟妳說過不要這樣了。」
 
可現在,通往他內心的那一扇門,在沒有預先通知的情況下,就深鎖緊閉。我在門外嘶聲哭喊,門鎖卻無動於衷。
 
「不要離開我,」我緊抓他日漸枯瘦的手腕,一點也感覺不到鬆垮皮膚下,象徵著生命存在的脈動,「我還不能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裡。」
 
 
* * *
 
 
爸惡化得很快,比醫師想像得還要快。我從醫師的臉上清楚讀到爸已經沒救的訊息。因此,當他問我是否要將爸轉入全天候加護病房時,我斷然拒絕。
「他在哪裡都一樣不會好,不如讓他回到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家。」我說。
 
我讓爸出院,回到他睡了五十年的床上,戴著呼吸器,吊著點滴和引流管。
 
 
我還是不停的呼喚爸。而門的另一端,死寂如昔。
 
 
生活變得單調而難以忍受。
我不再是每天跳著下床,匆忙梳洗妝扮後,趕去學院上課或和教授會面。
我會睜開眼,意識到走廊的另一端的房間裡,躺著一具外表是我父親,但被剝去了知覺、言語、和情緒,等待我更換點滴的肉體。
一想到此,我就希望自己不曾醒來。
 
通往爸的房間的旅途是一趟朝聖,佈滿痛苦與絕望的荊棘。
而在鮮血淋漓的旅途終點,沒有慈愛的救贖。
 
 
我漸漸害怕面對他,早晨起床後總會在進入他房裡前躊躇猶豫。他像個從佝僂老人退化下來的生物,嘴角帶著嚥沫,呼吸時全身鬆垮的皮膚會一張一縮,形成地獄般的景象。
我替他注射葡萄糖,可是連他的細胞也似乎不願意吸收養分了。他發作的間隔越來越短,每每呼吸急促時,會從喉嚨深處發出可怕的聲音,全身不停顫抖。而我總是跪在床邊不停哭泣。
 
我不知道他的靈魂到哪裡去了,怎麼呼喚也喚不到那顆過去總在我脆弱時支持我的心靈。他到我不能加入的世界,拋下我一個人殘酷面對這具活死人屍。
 
我再也吃不進食物,勉強吞下總立刻吐了出來。於是我也給自己注射營養劑維持生命。
 
 
我在日記裡寫下我的絕望。
 
 
5
日記
 
 
三月XX日
我還是沒有找到海倫嬤嬤。她最後一次給我的通訊處現在的房客不知道她搬去哪裡。而且據說她後來有再婚,可能又改了姓名。
 
醫生今天打來問我要不要替爸雇全天看護,說爸的教員福利會全額給付。
 
我拒絕了。爸一直都很重視他的形象,我想即使看護他的是個taya,他也會不希望taya的腦中紀錄下他現在的模樣。誰知道taya的記憶會不會被取出來放在醫療存檔裡?
 
科學真是可悲。可以創造出新的生命,卻無法挽救即將失去的生命。我學了這麼多又有什麼用?還是救不了爸。
 
他的腦細胞正成群的萎縮死亡。他記憶中的我正慢慢消失。到最後,他還是爸嗎?
 
 
三月XX日
雪倫在我的通訊卡裡瘋狂留言。我回覆她,要她暫時別打擾我。我現在誰也不想見。
我不知道要怎麼逃離爸就要離開我的絕望。
 
 
三月XX日
我今天又夢見爸了。
夢裡的爸是多麼有活力地和我爭辯著自由的定義啊,讓我在走進房裡看見現實的他時幾乎全身發起抖來。那還是爸嗎?那副表皮組織下的頭蓋骨裡,還有著對女兒的情感嗎?如果有的話,就表現出來讓我知道吧!否則…否則我…
 
 
我的日記到了這一天,就中斷了一星期。我失去了這期間的記憶。而等到下一次的日記登錄時,我的文字就像著了魔般:
 
 
三月XX日
 我覺得好舒服,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奇怪,我之前的日記到底是在鬱悶什麼?爸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就坐在搖椅上看書嗎?
 
 
三月XX日
 我睜開眼,卻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作夢。為什麼爸的床上躺著一具死屍?不,那不是死屍,那是個還有呼吸的生命體,但那是誰?爸到哪裡去了?我明明記得他吃完早餐上樓前跟我說他傍晚會回來。他說今天晚上下棋一定要贏我。那是不可能的,他從我十三歲後就沒勝過了吧?
 
 該死的,我全身都在痠痛,好像跑了幾十里的馬拉松一樣。頭也疼得像要裂開來…是誰?我聽見有人在說話。有個聲音在腦子裡大聲嚷嚷,是誰…
 
 
三月XX日
 我很生氣。不,我想我是生過氣了。早上醒來時滿地都是碎片。還沾著血。或許那血是我的,因為我手臂不知怎的坑坑洞洞的,還有大片瘀青。神奇的是,我不覺得疼。我開始嫌爸床上那具木乃伊礙眼了。爸到底死哪裡去了?真是的…
 
 
三月XX日
 有人在說話。我揮不開那個討厭的聲音。像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但記不得是誰。一直嚷著什麼「打給他」、「快離開這裡」。ARTIV 是什麼鬼?以前好像在小道八卦雜誌裡看過這字眼。可是怎麼會出現在通訊卡上…
 
 
三月XX日
我在想,死到底算是一種什麼東西?活得沒有意義的人叫活死人,那血肉之軀已廢心靈卻永存的就是活死人囉?我怎麼知道爸的心靈是否仍存在,仍在運動著?心靈也有跳動、脈壓、充氧和缺氧的狀態嗎?他的肉體真是不堪一擊,皮膚、指甲、關節所應有的光澤彈性,在轉瞬間已崩散潰決。我們所批評的美感多麼空乏虛幻!一個絕世的女子,倘若扒去一層表皮,露出她那鮮紅色跳動的血管,森白的肋骨及肱骨,攝人的藍寶色瞳孔旁連著的睫狀肌,乳房下堆積的暗黃脂肪組織- 那些觀眾仍會讚嘆她的完美無瑕,說她的紅血球有多飽滿嗎?畫家眼中慵懶迷人的仕女,不過是筋肉的堆疊體罷了。色彩往往稍縱即逝,螁了色卻仍要人們去憶起從前的美麗。秋天的公園裡,常看見男女對著樹下凋零的屍體致詞;他們不會想起它生存時行了幾次光合作用,只知道那彩虹般的顏色象徵著自己愛情的絢爛。我們追求的美,到頭來也不過是在大自然的皮毛上擷取虱蚤。
 
啊,所以,肉體跟心靈一樣沒有物理法則可循的。和美感一樣不可靠不存在的是,每日游泳與預防得心肌梗塞的絕對性。肥胖的人,他注視著長年健身的老友被推入手術房,喃喃自語:「為什麼?應該是我才對呀?」
 
怎麼不是你呢?怎麼信神的人反而得了猩紅熱升天,不信神的人卻在無意間把膿瘡治好了?心靈治療者事事依聖經一字一言而行,卻仍無法窺見上帝的真心- 太難以捉摸,太難以常理解釋。到最後,他們只得辯解「我個人而言,無法說明…」。
 
所有好人壞人一起下地獄吧!這樣就沒有分辨的難題。在尤里西斯面前是毋需花時間請律師的。何必勞神費思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堂,辛辛苦苦地排隊後,以簡短三十秒的時間向聖保羅闡述你人生的價值?換一隻狗也許會方便些,他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生存。總是可以說:是本能驅使他,讓那隻母狗懷了孕。
 
人是麻煩生物。心靈死了就死了,何必管那只廢棄肉體的心跳次數?希望是動物禱告的動詞,我們不是動物。醫生,你又何必叫我不要放棄?拿破侖失敗過,日本天皇也低頭過;梵谷自殺,虞姬自刎。誰又曾輸了這場不想打之荒謬戰爭?叫一個骷髏自殺是困難的,尤其在他嘴裡叨著一根雪茄時 - 可惡!我告訴過他好幾次,不要再抽煙的了!他的酒也是我戒掉的,現在全回來了。好了,醫生大人,我不要照顧這隻骷髏吃飯睡覺,我不要。
 
 
6
-- 墜落(Descent) --
 
 
 我開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時間。對一個死人來說時間有何重要?我幻想爸死了,我也死了,然後我們會一起活過來,像是一切從未發生。
 
我開始記不得一些事。記憶變得模糊,從理智的缺口慢慢滑走。依稀記得我在將爸帶回家後的第十天出了一趟遠門。至於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我完全沒有記憶。
 
我只記得回來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從痛苦中獲得解放。我又回到那個早晨:哼著海倫嬤嬤教我的歌,手拿著鍋鏟正煎著金黃色的炒蛋。過一會兒,我止住歌聲對客廳喊道,「不要邊看報紙又聽新聞!那是一心二用!」
新聞播報的聲音消失了,但我知道那只是調小了音量而已。我捧著早餐走入客廳,「不知道是誰教我一次只能專注在一件事情上的?」
爸放下閱讀器,不高興全寫在臉上,「希莉亞,我很專心的看報紙,也很專心的聽新聞,兩者並無衝突。」
「看報紙是一件事,聽新聞是一件事,這不是兩件事了嗎?」
「唔,可是,」爸很快想到辯駁的論點,「我把兩件事都做得很好。」
「那麼你最好不要 - 你看!」我指著散落一地的炒蛋碎屑,「現在是一心三用了!你浪費星球資源,也使得我必須浪費時間清理呀!」
「反了!反了!」爸大叫,「我的女兒不准我做這做那的,我的人格的完整性受到了破壞!派翠克.亨利說『不自由,毋寧死』!」
我冷哼一聲,「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名而行。」
「啊,糟糕,」爸搔搔頭,「羅曼羅蘭。」
我們相視而笑,繼續過著安祥的生活。
 
但當我轉個身,世界又不一樣了。我睜開眼,發覺爸又變成灰白色的骷髏。我躺在地板上,被汗水浸透。全身的肌肉都痠痛著,嘴裡有股腥甜。手臂上有許多紫黑色的小點。我手中握著一管小小的藥劑,模模糊糊似乎印著:sanctuary。管子已經空了,但地上散落著幾罐仍未開封的、裝著琥珀色清澄液體的管劑。我抬頭瞄了一眼爸床邊的營養劑。發現那幾乎要空了。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裝上新的一罐。
 
我重新躺回地板上,用牙齒咬開管劑的封口,將針頭插進手臂。
 
 這次我發現我在爸的懷裡醒來。
 「我的好bu mo作惡夢了嗎?」爸輕輕搖著我,拍拍我的頭和臉頰,「我聽見小希莉亞作惡夢?」
 我開始嚎啕大哭,「我不要a pha死掉!我不要!我已經沒有a ma了,我不要a pha死掉!」
 「噢,噢,」爸把我抱緊,「a pha會死,但會等到希莉亞長大後很久才死。」
 「我不想長大,我想永遠這樣。」
 爸輕輕笑道,「等bu mo變成rked phra ma - 漂亮的女人,就不會這麼想了。希莉亞很漂亮,像a ma一樣,不,會比她更漂亮。因為妳是我們兩個的bu mo,我們的女兒。」
 「那我也要跟你一樣整天看書跟寫書嗎?我不太想要這樣耶。」
 「唉,我當然是希望如此啦。不過如果妳有更想做的事,a pha是不能阻止妳的。不過妳到底為什麼不喜歡看那些書呢…」
 「a pha…啊!」我仰起頭,立刻驚叫起來。因為原先那張爸的臉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一個我像是看過又叫不出名字的臉。那個人說聲「怎麼啦?」,連聲音都和爸完全不一樣,但表情卻一樣地溫柔,使我頓時寒毛倒豎。
 我尖叫著跳下床,跑出房間。海倫嬤嬤從樓下的廚房探頭出來,「希莉亞,妳午睡起來了嗎?這裡有水果果凍,妳要不要吃?哎,不要用跑的!危險!」
 我重重的從樓梯上滾了下來,癱倒在地上。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醒醒!醒醒!」
 
 我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又是滿身是汗,心跳劇烈的躺在地板上。通話器正在嗡嗡作響。我爬到通話器旁,覺得連抬手都顯得吃力。是從騭風的辦公室打來的。我關掉通話器,爬回原來躺著的地方。我的右手臂上有好幾個小洞,左手臂就比較少。因此這次我把針頭插在左手上。
 
 「該妳了,上去吧!」爸在我背後說道。
 「上去?」我發現自己和一大群人坐在一起,正面對一個舞臺。舞臺上一個小男孩鞠了個躬,在掌聲中下臺。
 「妳一定行的!」爸推了我一把。
 我手上拿著一張紙。那是我要朗誦的詩篇:
 
結束這脆弱的生命呀
如果祈禱不能挽回
頭顱裡流失的血
拾起已沾滿血跡的利刃呀
既然挖墓人已經在一旁立地等候
在我臉上揮撒黃土
 小丑成了骷髏
捧著他的頭骨   瞪著他的兩個大窟窿
笑話他一個也說不出來了 幽默化成了石灰
就死吧 死吧
飲劍或是喝毒
你也不必記得我墓碑的位置
因為每個夜晚我會弔唁自己
對著蒼涼的月哭
 
 「a pha,要是我忘詞了怎麼辦?」我回頭問爸。
 爸傾身向前,快速吻了我的額頭,「不會有那種事,你是約翰.蘭絲的女兒!」
 
 在我能記住那個吻以前,景物又消失了。舞臺,觀眾,小男孩。爸。
 
 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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